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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舒含 黑天使
(一)
2002年12月27日。
夕颜死的那天。
福州下起了数十年来的第一场雪。
(二)
“风,我要离开你。”
夕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漂浮着脆弱的潮湿,脸上却是冷静微笑的神情。这令她看上去有些诡异。我憎恨她这种挑衅的微笑,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握在她的手中。
我赤着脚站在客厅中间,阴郁地和她对视着。
“为什么?”
“我----我不欠你的了。我无法爱上一个自私的男人。”
“但你能爱上一个负心的垃圾。”
我愤怒了。这是我第一次提起那个男人。
她的眼哞呈现出黑蓝色,透着野性,桀骜不驯地回望着我。
“是的。因为我也曾是垃圾。”
我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灰心和疲惫。
“原来你心里一直都忘不了那个垃圾。很好,你滚吧。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彼此彼此,你不也忘不了你七年前的那个女人吗?”她残忍地笑着。
她跪在地板上无声而迅速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苍白的脸。 再抬起头时,依然是干燥的笑容:“风,我走了。”
她走过来,轻轻地搂了我一下,发间散着温暖的幽香。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揉搓那细软的长发。她象触电一样跳开了,几乎是一脸灿烂地望着我。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向着门的方向缓慢而坚决地走去。
房间变得格外空旷,心突然感到了疼痛。我迅速地冲向前去牢牢地抓住她的手:柔软冰冷,象是失去了生命。
“夕颜,我道歉。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她开始倔强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她大声地叫喊着:“我和你现在一起的样子,和垃圾又有什么不同?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是你自己!”
“你再说一遍!”我的脸色阴暗起来,劈手揪住她的头发。
她一言不发。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地向门的方向挣扎。我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她用无人可及的高八度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屋里的玻璃似乎即将碎掉。这声音让我心烦意乱,我象野兽一样喘着粗气,用力地将她推进了卧室。
她一个踉跄头重重地撞在门沿上,鲜红的血沿着额角流了下,无声滴在地上,缓缓地绽开。而我却似乎听到了沉重的坠落声。她用复杂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我,然后,低吼一声夺路而逃。等我回过味来,客厅的地上只有一只黑色的旅行包和一把老吉他。
(三)
我叫韩风,三十一岁,英俊,未婚。
我是个还算英俊的福州男人。有自己的私车和位于江滨的复式套房。有漂亮的女秘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穿西服打领带带袖扣。平均每五天一次用严厉的口吻给手下训话。我经历过的女人应如风中的垂柳,随我的表情而摇曳生姿。
在遇见夕颜之前,我有过无数的女朋友,她们在我的生活中就象礼花一般,绽放完所有的美丽,然后从夜空中消失。毫无疑问,她们无一不漂亮,精致,身材极佳。那是当然,韩风的女朋友一定是最好的。她们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和我离开她们的理由都是一样的,因为我的钱。
夕颜和她们不一样。首先因为夕颜严格来说不能算是美女,而且,她不化妆。夕颜就象是荒野中那一丛丛怒放的百合,流淌着清香的露珠,阴霾和阳光都无法阻止她自由的灿烂。
第一次看见夕颜是在2002年的情人节之夜。那天我陪安澜在品尝过糟糕的法国大餐后,有些沮丧地被带到这里。安澜是一家英国公司的首代,比我大三岁。是我的客户兼某种意义上的女人。
车子在未进入温泉公园路的路口时便摆起了游龙阵。我静静地在空调中吸烟,透过车窗的雾气看外面。鲜花亲吻,一对对狂欢沉醉的情侣在寒冷的春夜里喷着热气,象某种春暖花开时才发情的动物。我麻木地望着这一切。安澜紧紧依偎着我,身体丰满而圆润,象一块巨大的海绵,散发着燥热浓烈的香气。
好不容易才找到泊车的位子。我们走进“西部牛仔”,红烛如豆,周围是一片喧嚣。
“风,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结婚?”黑色的套服缀满亮片,安澜象在做一次例行的谈判,单刀直入主题。她从红色的路易威登皮包中取出一只精心包裹的小盒子,放到我面前。
“不要。”我在心里虚弱地呻吟着。无望地看着安澜用染着紫色豆蔻的手指替我剥开包装,一只暗红的首饰盒上闪着昂贵的徽标。
“打开它。”安澜有些兴奋地要求着。
我举起瓶子猛喝两口杰克丹尼。我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很深刻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皮肤白皙圆润,不很漂亮但五官精致,聪明。一个在商海明察秋毫的女人,在情感方面会如此弱智。我是个男人,如果需要,这是我应该安排的事情。
巨大的失望笼罩着我。安澜浑然不知地替我打开了盒子:一对璀璨的钻戒晃得我眼晕。
死一般的沉默。
(四)
身边台子上一对年轻的男女正大声地说悄悄话。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服,脖子上扎着一条劣质的领带,象一条风干的咸带鱼。女孩瞪着天真清纯的大眼睛,目不斜视地望着他,一脸的柔情。两人眼前是一杯冰水。
那男人说:“这……今天是情人节,一……一定要和自己最爱的女人过。你就是我最爱的女人。”男人有些口吃,最后那句话却无比顺畅地说出来。女孩平庸的脸上燃烧着一种耀眼的美丽。他们开始接吻。
我突然感到头痛和窒息。
“安澜,你和我不会有婚姻。永远不会有。我们完了。”我大声地说着,松开紧勒在脖子的Hermes领带。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我最爱的女人…是谁?”我问自己。
我不知道!
我昏乱地嘟哝着,没走多远,便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在淋漓的呕吐中似乎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一夜,在苏格兰广场上的那个黑衣女孩,一双残败在夜色中的朱唇。一双迷离而陌生的眼神。飘散的身影,伴着清远的钟声远去。。。
闭着眼睛站在风中,我的心狂躁地跳动着,感觉脸上有凉冰冰的东西流下来,泪水在脸上肆虐地泛滥。我突然渴望身边有一个柔软的身体,能帮助我走出那片属于自己的灰暗的孤独。两年来,我记不起多少次和陌生的女人上床。我知道自己一直是个迷失的孩子,我需要一个温暖的女人带我去一个神圣的地方。
安澜。我想起刚才丢在酒吧中的女人,这个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一直无声地迷恋自己的女人。她不适合我。可我的骨子里有着登徒子的劣根。毕竟被人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两年前那次伤心的英国考察快要结束时,我在酩酊大醉的混沌中和安澜睡在了一起,她抚摩我的胸膛说:风,你可以不爱我,让我爱你吧。
今天,在2002情人节之夜,我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爱上她。但是。。。我决定了。。。我在风中对自己笑得很残忍。
一个高挑苍白穿着黑衣的女孩,提着一个吉他箱,缓缓地从身边经过。我们的眼神无意间碰触在一起时,女孩的眼睛象烟火一样闪烁着又黯淡起来。她的背影很美丽:欣长丰满,细软的腰肢,风将长发优美地撩起,上面缀满了晶莹的雪片。她象一场幻觉般地消失在酒吧缀满彩灯的门内。
(五)
我回到酒吧,安澜的座位是空的。那只红烛垂满了眼泪。我继续喝桌上的残酒,只要一个电话,安澜便会来到我的身旁。我确信。
我看见刚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孩独坐在一个角落里吸烟,还有喝水。酒吧里美女如云,无一不妆容精致,华美的首饰在她们颈腕间闪耀。只有她穿了一件黑色雪纺的连衣裙,身材有些婴儿肥,皮肤白得晶透,没有戴首饰,没有修饰的脸宠在辉煌的灯火里有些苍白。
音乐响起,那个黑衣女孩抱着吉他经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很淡,似有似无,不知道是什么香水。她走到墙角的临时舞台,黑色的头发半遮着脸,与调音台打着手势,并拨着琴弦调音。原来她是这里的签约歌手。
不一会,清洌而辽远的歌声伴着吉他响起:唱的竟然是《爱的边缘》。我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爱的边缘》!!!
我被痛苦地一次次推向七年前的回忆:我流着眼泪哀求着,而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柔弱地需要我肩膀的小姑娘。她冷漠地看着我说忘了我吧,义无反顾地消失在苏格兰广场的拐角灯火中。那夜,我就是在伦敦郊区的一个小酒馆里,听着这首歌将自己灌醉的。
心中的伤疤在尖锐的音乐中迸裂,粘稠的血似乎要从猩红的眼里滴出来。
“别唱了!”我大声地喊着拨开人群摇晃着身体向前走去,一个踉跄摔倒在她的脚边。人们发出惊呼声,我看见她一双忧伤的眼神望着我。
我在次日中午的阳光下睁开眼睛的时候,安澜温柔地抚摩我的面颊:“风,我离不开你。我可以不要你的婚姻。”
(六)
自此我每天都出现在“西部牛仔”,听这个叫夕颜的女孩唱歌。
夕颜喜欢穿黑色的衣服。说真的,夕颜特别适合穿黑色的衣服。她总是带着高傲的气质,还有点忧郁。我喜欢看她穿着黑色衣服,不出声的样子。
她一样没有化妆,只涂了淡淡的唇彩。她不说话,静静呆在阴暗的角落,直到轮到她上台唱歌。她的声线很好,但总在不断轻微的咳嗽——吸烟太多的标志。她一直自顾地吸烟,喝很多的啤酒。
她身上有着一种我熟悉而痛恨的美丽。我坐在角落里,灰暗而锐利地凝视着她。她象极了那个盘旋在我脑海中七年的华丽影子,我决定不再让她消失。
也许我看她看得太久了,她突然转过头对着我笑。我有些尴尬,干脆向她举起了酒杯,她笑着喝了。我尝试着坐到她身边。
“我叫韩风。”
“我叫林夕颜。”
这晚我们喝了很多的酒,说了很多的话。
夕颜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她来自一个不大的江南水城。那里民风古朴,历史悠久,空气清新。碧海蓝天下滋生着一群修长窈窕艳若桃花的女子。她曾是这些小家碧玉中的一个,长发长腿长裙,鸟一般清丽温婉。
19岁时,她的母亲因车祸去世,母亲去世后父亲郁郁寡欢,没多久就染上了毒瘾。她吵过闹过,每次父亲都痛哭流涕发誓不再吸毒,可当毒瘾上来时一切照旧。她对父亲,对这个家彻底绝望。她开始自暴自弃步父亲后尘吸毒……一个曾经殷实的家因此家徒四壁。为了她和父亲的毒资需要,她弃学开始出去串场为多个酒廊唱歌,虽然常被人瞧不起,却有着令人艳羡的报酬。
21岁那年,她认识并喜欢上了一个长发男人,一个消瘦迷离有着彻头彻尾的颓废,才华横溢的画家凯。整整四年,她无悔而温存地爱这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她毅然戒掉了毒瘾。
凯是个架上画家,空有才华却不善自我经营。面对堆积如山的退稿和昂贵的颜料画布帐单,他变得绝望暴戾。凯日渐沉默,开始酗酒。眯着浑浊的醉眼指着黑色的苍穹,赌咒发誓不要这样默默无闻的一辈子。曾经温馨的小屋里几乎每天都重复着同一个故事:争吵哭泣亲吻道歉做爱。
心力憔悴的爱情在迅速地磨损,象褪色的照片一样模糊不清。一个怀才不遇的男人有时比女人还要脆弱。她终于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完整地失去了凯,他再也没有回家。
(七)
半年后,她收到了凯的结婚请柬。她还是参加了他的婚礼,和她最爱的男人告别。奢华热闹的喜宴上竟然有媒体记者和业内评论家。原来新娘是艺术大师的独生女。凯的前程终于变得平坦清晰而光明。
她穿着黑色雪纺的连衣裙,精心涂抹着玫瑰色指甲油的手,纤纤玉足若隐若现地拖着摇曳的身体,空荡荡的身体。她始终安静而僵硬地微笑着。
这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衣服,也是他最喜欢她穿的一套衣服。他曾那样痴情地望着她使那一刻变成了永恒。
镶钻的新娘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唤她表妹,塞给她一只厚厚的红包。她有些困惑。然后便释然地来到凯的身边,掂起脚跟,小心翼翼地帮这个英俊得有些陌生的男人整理了一下歪带着的领带,摘掉他头上残留的七彩碎纸。
“这样好多了,表哥。”她说。
四目幽怨地缠绕在一起,痛且无奈地分开。
她没有喝酒。在决定参加婚礼那刻起她便永远地与过去那个小鸟依人的女人告别。眼前象雾一样弥漫着潮湿的东西。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一片祝福声,一对新人在红色法拉力霸气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一个悲伤的夜晚。凯新婚的夜晚。她在简陋的公寓里,将脸埋在他留下的衣物里,闻着熟悉的气息听着《爱的边缘》整整一夜。泪水被衣物迅速地吸干,再抬起眼时,她听到了心脏干枯破碎的脆响。。。
夕颜娓娓诉说着她的故事,沉浸于往事中,醉眼朦胧,泫然欲泣。
“《爱的边缘》!”她忽然抬起头望着我,我看见一颗晶莹的泪滑落。
“这是永远为他吟唱的歌曲。因为……我依然爱他。”
我莫名地疼痛起来。
(八)
“你喝多了。”
“没事啊。”她微微笑着。
她的眼里象浸透了液体,在酒吧里格外的晶亮。夕颜的五官里,她的眼睛是最美的,而今天晚上,是我见她最美的样子。
我看得出来,夕颜喝得太多了,因为她后来和我玩骰子的时候,好大声的笑。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对夕颜说:“回家好吗?”她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好啊。”
“你家住哪?”
“今晚我不想回去。”
夕颜慵懒地靠在副驾驶座上,酒后的酡红让她特别妩媚,湿润柔软的嘴唇美好地闭着,嘴角有着甜美的微笑,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吻她。
“我想兜风。”她说。
夕颜坚持她来开车。凌晨的街头,车辆很少,她开得很快,还动手把音响调到最大,整个车厢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
其实我也喝得太多了,我把座位靠背调低,挡不住悃意地闭上了眼睛。车停了,我正想睁开眼睛,一张湿润的唇印在我的唇上,我抽出手抱住夕颜,疯狂地吻着她。我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你。”
酒意涌上,巨大的电子音乐震得我的耳膜在痛,我迷乱地想解开她的上衣,夕颜突然受惊了似的猛地推开我,蜷在自己的座位上,浑身颤抖。
“你怎么了。”我抱住夕颜。夕颜的身子颤抖得很厉害,她在哭。
“夕颜,你怎么了,你不愿意是吗,没关系,别哭了,夕颜。”我在她耳边说。
我不知道夕颜为什么要哭,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能抱着她,把头深深埋在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拍着她。我不知道夕颜住哪里,所以我只能把她带回我的家。
(九)
我从不带女人回家过夜,那是我的习惯,我只带她们去酒店,或者,我去她们住的地方。
我有过无数的女人,却是个寂寞的男人,只是没人会相信的。生理上一时的放纵需要却遮掩不了心理上深入骨髓的孤寂。一个人的时候,我会一整夜地坐在电脑前玩扫雷,玩到手指僵痛。只是喝水,还有吸烟。扫雷是一种很有趣的游戏,枯燥的数字组成的有趣的游戏。
可是今晚我却心甘情愿地带一个女人回家,没有丝毫犹豫。
“我是怎么了?难道我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吗?”我试着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我把步履踉跄的夕颜扔进沙发。
“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转身准备离去,夕颜忽然抓住我的手:“不要…离开我。”说这话的时候,夕颜慵懒地半躺在沙发上,幽幽的眼神温柔而脆弱。我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我感到晕旋,那是酒精在起作用。我坐下来拥她入怀,又闻到她身上的那种香味,似有若无却引人犯罪。她目光迷离,眼里闪烁着一簇明亮的火苗,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摩我的脸颊,我忍不住又一次深深地吻她。
“乖,我不会伤害你的,夕颜。”我狂乱地把手伸进她的内衣寻找制高点。
“你会对我好吗?”
“会,我会对你好的。”我喃喃地。
“我要你…”酒意涌上,我克制不住自己……
“不要这样……”夕颜一直在哭。我没有停住。
第二天,我在夕颜的注视中醒来。一直被人盯着看,你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感到。
夕颜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我,她穿着我的白色衬衫,松散着扣子,一头微卷的长发被她拨弄到一边,白纱的窗帘被冷气吹得不断地抚过她的秀发,屋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我伸出手轻轻地唤着夕颜。夕颜站起来,跪在床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我轻轻抚着她的发,吻她的额:“对不起,夕颜。”夕颜没说话。抱着夕颜的感觉真好,她的皮肤丰腴滑润,婴儿般细致。
夕颜开口了:“我是你生命中第几个女人?”
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因为我不愿意欺骗她们,所以我沉默。
半晌,夕颜又问:“那在你生命最后一刻,你会想起的女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我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夕颜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看我。
“我得回家了。”她说。
(十)
我知道夕颜和父亲住在新店某处一个残败肮脏的院落里。于是,在黄昏到来的时候,我来到夕颜家准备约她吃饭。
院中正散落着忧伤的吉他和夕颜绝望的呜咽声:“不要卖掉我的吉他。这是凯送给我的礼物啊。”夕颜心碎地大声哭喊着。
凌乱地撕扯声。
一个满脸腊黄,蓬头佝面的老男人边流鼻涕边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看到我时惊慌得扭头要跑。我用一张五万元的支票让他跟我上了车,很直接地告诉他我要他女儿,他必须消失。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接过支票,紧紧搂在怀中抚摩着。
“我对不起她母亲,更对不起她。”他呆滞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惜与绝望。
“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对她好一点。”他老泪纵横。
看着他佝偻的身影踽踽消失在斜阳下的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泪。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里等夕颜,我想听她唱那首《爱的边缘》。她却没有来。驱车到了她的住处,看到院子的门敞开着,我在凌乱肮脏的屋角看到了她,倒在地上,手腕破碎着,到处是殷红的血。
她从医院里醒来后只是虚弱地望着我。我将她搂在怀中,抚摩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任由我抚摩她,泪水泊泊地流了下来。
“父亲全告诉我了。他带着你的钱走了。所以,现在请你带我走吧,随便去哪里。”夕颜忧伤地说着。
我把夕颜带到自己江滨的套房,我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她不再去酒廊唱歌,也不提那个依然深爱的男人凯。她替我整理房间,为我煮咖啡,在我需要的时候陪我做爱。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抚摩着那把吉他,轻轻地唱《爱的边缘》。
我没有放弃安澜,她给我的是一种类似母爱的安全感。安澜是个象柳树一样柔韧的女子,有足够的耐心。
这样很好。
(十一)
日子如水一般静静地流逝着。夕颜和咖啡和《爱的边缘》,成为我生命中平淡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直到夕颜说要离开我的那一天。
我始终不懂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安澜后来说也许是夕颜真的爱上我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寒冷的夜晚。我驱车跑遍所有的酒吧,甚至到了夕颜曾经住过的破败漆黑的小院子。我找不到她。她象风一样消失了。后来我去了“西部牛仔”,大口吞着杰克丹尼,逼着一个肥胖的女歌手唱《爱的边缘》。我把钱扬在地上说:“买了。我买了这首歌。”
那个晚上我喝了很多,在肥胖女歌手唱的《爱的边缘》里烂醉如泥。依稀记的后来安澜找到我并送我回家:“风,好好睡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安澜的声音在耳边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我开始做梦。梦中有个年轻柔弱的黑衣女孩子象猫一样傍依在我的肩上。苍白的皮肤,柔软的手指。她轻轻地说:风,猜猜我有多爱你?”我开始孩子般地在她怀中流泪。
天快亮的时候,夕颜回来了。她悄悄地脱去衣服,躺在我的身边。她的手脚是冰冷的。
“风,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在福州没有家。”我开始用身体温暖她,痛惜地抚摩她的额头,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疼吗?”她摇摇头。用手抚摩着手腕上的伤疤:“这才是我最痛的一道伤疤。”
我紧紧地搂着她,我们开始沉默着做爱。泪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
“风,你不爱我。我知道我始终是别人的影子。”
我在晨曦中端详着夕颜,第一次发现她也是柔弱的,象花一样容易凋零。
她轻轻抚摩我的面颊,温柔地望着我说:“风,我给你讲个故事,然后你乖乖地睡觉。故事发生在一个和寻常无异的夜晚……
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著大兔子的长耳朵,要大兔子好好地听它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小兔子问。
噢!我大概猜不出来。大兔子笑笑地说。
我爱你这么多。小兔子把手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
大兔子有双更长的手臂,它张开来一比,说:可是,我爱你这么多。
小兔子大叫:我爱你,一直到过了小路,在远远的河那边。
大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过了小河,越过山的那一边。
小兔子累了, 喃喃说: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
大兔子轻轻将小兔子放到叶子铺成的床上,低下头来,亲亲它,祝它晚安。
然后,大兔子躺在小兔子的旁边,小声地微笑著说: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
我突然忍不住眼泪。七年前的深夜里,我就是这样讲着故事哄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睡觉。
“夕颜,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对夕颜说爱你。
夕颜忧伤地望着我,就象那晚摔倒在她脚边时一样的眼神。
“我也爱你。”她轻轻地叹息着说。湿热的吻印在我的额头。
我太累了,握着她的手很快地睡去。
(十二)
醒过来时已是下午,阳光柔和地照在脸上。我感到自己是崭新的。
房间里有熟悉的咖啡香味。CD机里一遍遍重复着神秘辽远的歌声:爱的边缘。
突然有不祥的预感,我光着身体冲到客厅,没有人。我看见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着的,我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答。推开门走了进去,我看见夕颜穿着黑色雪纺的连衣裙安静地躺在浴缸里,半年前手腕上的那道旧疤又一次如鲜花般绽放,从手腕流到雪白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干涸的暗红色。
我欲哭无泪。身体顺着门框缓慢地滑下去,如同坠入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洞。
窗外飘起了这个城市数十年来第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十三)
夕颜死的第三天早晨我醒来。一夜的宿醉让我头痛欲裂。从窗帘的一角望出去,天空还是低低的灰色。家中是寂静的,没有熟悉的咖啡香味,没有《爱的边缘》,没有那个黑色长发高挑柔媚的身影。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她的气息。卧室大床的枕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本女性杂志----那是她的睡前必读;她盖过的被子原封未动地摊开着,散发着夕颜特有的淡淡体香,隐隐地残留着她睡过的褶痕。
她留下了一大堆“垃圾”:冲值卡、口红、打火机、白色的蕾丝边内衣、浅米色的旅行袋、一双黑凉高跟鞋,整个房间看上去凌乱得亲切而伤感。
这样很好。
我来到浴室,在马桶上坐下来,点一根香烟。
慢吞吞地洗漱刮胡子。我不喜欢被电动刮胡刀草率加工的感觉。当锋利的刀片在经过喉结侧面跳动的动脉时,我停顿了,想起夕颜被割破动脉的手腕。我忽然很用力,渐渐觉的刀片快要刺进皮质层。镜子里的男人笑的很开心,那种刺痛的感觉很美。继续细致地完成剩余的工序。端详镜中自己容光焕发的脸,我微笑起来,雪白的牙齿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一只冷酷的动物。”夕颜常这么说我。通常这时候我会真的象动物一样扑向她,于是夕颜高八度的笑声会将整个房间的空气搅得沸腾起来。
“夕颜。”我听到自己在轻轻地叫她的名字。一眼看到了浴缸角上的一点暗红。干涸的血迹刺得我有些晕旋。
今天是夕颜火葬的日子!
(十四)
过几天就是2003的春节了。
“风,今年春节长假我们去哪里过?” 安澜从浴室赤裸着出来,轻声地唤我。
我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刚刚和安澜做过爱,正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感到要虚脱过去。
“安澜,嫁给我吧。”我低低地说。
安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总是要长大。所以我们变成了垃圾。
我轻轻地对着空中那华丽虚幻的影子残酷地微笑着。
今天是夕颜离开我的第三十天。
(十五)
最近有个工程在莆田,每次走高速公路时,我就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睡觉。我一向有严重的高速公路反应症,开高速公路最多坚持半个小时,接下来就是头昏眼花,瞌睡到近乎晕迷的状态,眼睛都无法睁开,所以我从不自己开车上高速。
我无法不让自己想夕颜。我的脑海就这么定格在夕颜死去的那一天早晨,鲜红的浴室,窗外漫天的雪花……我盯着高速公路乌黑的地面,现在夕颜的世界是不是也是漆黑一片,也许远离了我,远离了这个给尽她伤痛的现实,漆黑的世界才能给她最大的抚慰。
远处的路面上有两个黑点,车飞速地驶近,看清了是两只形状奇怪的鸟,看见汽车急驶而近,两只鸟笨拙地想飞离这个危险的地方,我看见它们振翅,然后两声闷响,车身受撞的声音。
我突然惊慌起来:“老何,是不是撞上两只鸟了。老何没回头:“是啊,谁叫它们该死,哪里不好,停在高速公路上。”老何是我的司机。
我的胸口堵得好难受,我按下车窗,风疾速地吹进车内,我深吸了两口空气。不知道为什么,撞死了两只鸟我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在想,车身上是不是已经沾满了血。
到了莆田,老何接到电话家里有急事,向我告假,我让他自己坐公交车先回福州。应酬完已是夜里近十点,酒意微醺,我只能自己开车回去。
高速公路旁的反光牌被我的远灯照得透亮,悃意再次袭来,我把车窗放下,音乐开到最大声,可是眼睛还是无法睁开,我猛地一拍额头,立时清醒了一下。这时候我猛然看见路面上一淌黑影,漏油!我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向右打方向盘,很急的刹车声,来不及了,我的车已经开到了油渍上,车子飞速地在原地打转,我的头猛地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飞了出去。我听见一阵巨响。
然后我发现我躺在高速公路上。我看见夕颜笑意盈盈地向我走来,穿着那件黑色雪纺的连衣裙,我知道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起的女人是夕颜……
(完)
01.9.22收到舒含底稿
01.9.29加工润色结束
01.10.9最终修正脱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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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使 作品
提示:此帖子最后被 黑天使 在 2007-9-2 21:11 做过手脚,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