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做梦,梦见我牵着自己养的一对儿金毛去逛街,金毛们看见落在地上正吃食的鸽子,没命地往前窜;金毛已经有椅子高了,力道大得几乎牵不住;我一边心下奇怪那只鸽子怎么还不动地方,一边后仰着身体跟金毛们叫劲,就醒了。
醒来时我还往身后使着劲,甚至清楚地感觉到栓狗的带子勒在手上的沉重。手里那股劲儿还在,梦却不在了。
其实梦里的我不该担心的,金毛这种狗不会伤害到谁,即使是落地的鸽子。
我哪里来的这把握?我并没有养过金毛啊。
金毛,全名应该叫“金毛寻回猎犬”,原是拉布拉多犬的后裔,从英国到了美国后被大肆繁育,最早是猎人们打猎时的助手;水鸟被击落后,不管是落在草丛还是水面,这种狗都会迅速奔去,准确把猎物衔回。金毛贴身的内毛有防水功能,类似水鸟的羽翼带着自身分泌的油脂。
以前,在电视里见过黄永玉牵两条大狗在凤凰镇的街道上行走。在接受采访时,黄永玉典型的陪衬一是手里的烟斗,再就是身旁忠实爬在那里的大狗。黄老先生身量很小,牵两条大狗走在凤凰镇的石板路上竟有些踉跄。但不管黄老头儿如何踉跄,我一下子认同了那种抽烟斗、牵大狗的生活方式。
还有一次,我从小西天的电影资料馆出来往今典花园那边去,是傍晚,拐过弯就看见便道上一个人牵着两条大狗在慢跑,我不由地刹车,下了玻璃贪婪地看那个人和狗在一起的画面,直到后面的车开始闪大灯。
这次跟看黄永玉牵狗的场面大不同,不是臂膀伸出老远象打灯笼那样被牵着,而是带子很松,狗始终就在人的腿边,那人在慢跑,没管狗什么事;狗呢,一边一个,在城市黄昏的街道上,神情沉静,与主人极度相融,那种相互信任、相互伴随的状态又一下子打动了我。
这两条狗就是金毛。
那以后在我开始认为,没有金毛相伴的人生是有缺憾的了。那一时期,我象是陷入初恋的中学生,为拥有自己的金毛使得在北京的生活竟有些魂不守舍。
我先是在网上搜集了大量关于金毛的信息,有出售的,有养育、驯化的,有谈金毛食物和营养的,有谈金毛性情的。金毛属于温顺的狗,不叫,对人极为信任,用来看家是不合适的,养金毛的人家进了贼,金毛不会象别的狗那样狂吠,它会友好相迎,备不住还会跟小偷玩耍起来。更有人搬出资料说,金毛在世界百种犬类中智商指数排第四,这等聪明,所以很容易驯化成一条身怀绝技的伴侣。
再后来就发现金毛不断出现在好来坞的电影里和广告片里,其实它们老早就在了,只是我不曾注意。
也看了看别的大狗,撒摩耶太女气了,哈士奇太闹,松狮冷漠,拉布拉多孤寒了些,德牧时常曝露凶象,只有金毛,不凶猛,不狡颉,不刁蛮,不落拓,不畏缩,是人间的狗,爱生活的狗,充满活力心地单纯的狗。
金毛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不卑不亢,连快乐都能自给自足,不去为这世界过多地烦恼,不象藏獒那样过分强调自己的领地,更不象那些玩具犬嗲嗲地攀附在主人的臂弯。很独立,很快乐,很君子。
如果你需要别人信任、自己也愿意付出责任;
如果你还企求人心如旧,爱不被背叛,亲昵不被划定界限;
如果你在经受挫折之后仍然期望用爱获得生活的价值;
如果你设想的人际关系是对等而不是凌驾;
如果想有一个伙伴而不是儿子或玩具;
如果这一切在人的身上暂时难以企及的话。。。
你不妨养条金毛吧。
早年间喜欢佐田雅治的一首歌,那歌说一个在外流浪了很久的人沿着铁轨回到了故乡,见荒草淹没了枕木,站台边上停留的鸟已经叫不上名字;悲伤中,车站的信号灯也颓然倒下,车轮早已跟铁轨锈蚀在一起。
不管过去的时光如何停滞甚至死去,在接下来我的画面里,远处的鸟群忽然被惊起,我看见有一团金黄向我跑来,那是我已经四岁的金毛,他已经相当于一个人三十多岁的年纪。
不管我的脸上如何染着异样的颜色,不管我的衣装还散发出异地的气味,不管我头发象拖布一样板结、鞋子的前端如糜烂的花那样绽放;
不管它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恐惧、饥饿、流离失所,不管战争如何惊吓了它的神经、人群的慌乱如何扰乱了它的判断,不管它如何也同我一样孤独忍耐;
都不管!
它准确地看准我的胸口,一跃而起,从高高的站台边扑到我已落英缤纷的怀里。
不用蹲下,金毛还是一如既往,幻想着与人有一样的高度;
它还是孩子一样地急切,眼眶里弥漫出欢乐的泪水;
这就是我的金毛,坚定相信我爱它一如它爱我一样的金毛。
但我至今并不曾拥有一只金毛。
为找到一条缘分中的金毛,我去了昌平、通州,我跟许多犬舍的老板谈生意,我握过了许多条金毛那柔软厚实的前爪,我满含深情的手不断地抚上它们温顺的双耳和通顺的脊背,我甚至长时间与一条三个月大的金毛双目对视以至于它反复盘桓在我的脚边,但我还是令人奇怪地走开了。
我开车在返程的路上,独自开大许巍的歌声:“我看到在你眼中天真的纯洁和晴朗,面对这纷乱的世界的宁静……
我怕我没有一种品质,可以为一条狗全身心地付出;
我怕我在人世的生活会对它有所忽略和挤压;
我怕我由于散漫和迟钝不能给它应有的聪明和活力;
我怕我身边的亲人不能给它同样的宽容和亲昵;
我怕由于我的拥有,使它变成一条庸常的家狗;
我怕我对它寄予过多而失望;
我怕,
由于我眼神的浑浊而不敢与它对视。
可是我却在思念金毛,就象思念一位被战火或洪水隔绝了的恋人。